沂蒙山好人好故事十(1/2)
麦浪里的家国秤
贾庄村的五月,是被麦香泡透的。南坡北洼的麦田铺展开金红的波浪,风一吹,麦穗相互摩挲的沙沙声里,混着木锨碰撞石碾的脆响,还有高庆福烟袋锅里烟叶燃烧的噼啪声。作为村里的生产队长,他比谁都清楚,这波浪里藏着两层分量——一层是社员们盼了八个月的口粮,另一层是国家下达的三万斤征购公粮任务。
天刚蒙蒙亮,高庆福就扛着木锨站在了村东的打麦场。场边的大槐树上,昨晚刚刷的石灰标语还泛着白:“交好爱国粮,支援国家建”,旁边用红纸写的“农业学大寨,亩产超千斤”被晨露打湿,字迹却依旧醒目。他弯腰抓起一把刚轧出的麦粒,指尖捻搓间,饱满的颗粒簌簌落下,带着太阳晒过的暖香。“庆福哥,公社的李干事来了,说要再核一遍产量。”会计老周挎着帆布包快步走来,额头上渗着细汗。
高庆福直起身,望着远处陆续赶来的社员,眉头微微蹙起。今年春旱,麦子返青时差点枯死,是他领着大伙连夜挖渠引水,才保住了这茬收成。可就算这样,亩产也刚过三百斤,三万斤的征购任务,意味着要拿出近一半的收成。“让他来。”高庆福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,“实事求是说,能交多少,我们绝不打折扣,但也不能让社员们饿肚子。”
李干事骑着辆二八自行车,车把上挂着公文包,径直冲到麦场中央。“高队长,县里催得紧,周边几个村都报了高产,你们贾庄村可不能拖后腿。”他掏出笔记本,钢笔在纸上敲得哒哒响,“上面说了,这是政治任务,完不成可要影响年终评比。”高庆福领着他走到麦堆前,掀开盖着的苇席:“李干事,你自己看,麦粒是实诚的,但产量就这些。要是硬往上虚报,最后交不出粮,难不成让社员们喝西北风?”
正说着,人群里传来一阵咳嗽声,五保户王老汉拄着拐杖挪过来,手里攥着个粗瓷碗:“庆福,俺昨晚没米下锅了,煮了点红薯干,你要不要尝尝?”高庆福心里一沉,春荒还没完全过去,村里已有好几户断了细粮。他扶住王老汉:“叔,先去队里仓库领二斤玉米面,记在我账上。”转头对李干事说:“你也看见了,不是我们不想多交,是真有难处。这样,我们尽力凑两万八千斤,剩下的两千斤,能不能宽限半个月,等秋玉米下来补上?”
李干事迟疑着没说话,目光扫过场边墙上的宣传画——那是村小学老师画的,女社员抱着比人还高的麦穗,红扑扑的脸上满是笑意。最终他叹了口气:“我向上级反映试试,但你们得保证,这两万八千斤必须三天内交齐。”
送走李干事,高庆福召集社员们开动员会。麦场边的老槐树下,男女老少坐了一圈,手里大多拿着活儿计,纳鞋底的、搓草绳的,眼神都齐刷刷落在他身上。“乡亲们,公粮是国家的‘皇粮国税’,咱农民种地交粮,天经地义。”高庆福的声音算不上洪亮,却字字掷地有声,“但我高庆福向大伙保证,交公粮之前,先把每家每户的口粮留足,老人孩子的细粮也绝不克扣。剩下的,咱挑最好的麦子交给国家,绝不掺一粒瘪谷、一把杂质。”
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,很快又归于平静。谁都知道,交公粮是本分。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,建国前打仗时,就靠着农民交的公粮养活队伍;现在国家要搞建设,工厂要开工,城市要吃饭,哪一样离得开粮食。“庆福哥说得对,俺家愿意多交二十斤。”年轻的柱子第一个站起来,他爹是抗美援朝的老兵,常跟他说“国家有难,咱不能含糊”。有了带头的,其他人也纷纷响应,你三十斤我五十斤,原本还差的两千斤缺口,竟然当场凑齐了。
接下来的三天,贾庄村的打麦场就没闲过。天不亮,妇女们就背着竹筐来捡拾散落的麦粒,哪怕是沾了泥土的,也会带回家用清水淘洗干净;男人们赶着毛驴拉着石碾,一圈圈碾压麦穗,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,在地上洇出湿痕,却没人喊累。高庆福更是连轴转,白天领着大伙扬场、筛粮、装袋,晚上还要去各家各户查看,生怕谁家为了多交公粮,偷偷克扣了自家口粮。
扬场是个技术活,得趁着有风的时候,把混着麦糠的麦粒用木锨扬起,让风把轻飘的麦糠吹走,留下饱满的麦粒。高庆福是扬场的好手,只见他弓步站稳,手腕一甩,木锨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金黄的麦粒如瀑布般落下,堆起尖尖的麦堆。旁边的年轻后生想学,却总掌握不好力道,扬起的麦粒要么散不开,要么被风吹得太远。高庆福手把手教他们:“扬场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,风大了少扬点,风小了多使劲,心里得有杆秤,既不能浪费一粒粮,也不能让麦糠混进公粮里。”
装粮时,社员们更是仔细。每个麻袋都要先抖落干净,装进去的麦粒还要用木耙扒匀,确保没有结块。高庆福拿着一根细铁棍,时不时插进麻袋里抽查,要是发现有杂质,就当场倒出来重新筛选。“这是给国家交的粮,咱不能让人家说贾庄村的人做事不地道。”他一边检查,一边念叨着。
第三天下午,三十多辆架子车整齐地排在麦场边,每辆车上都码着四五个鼓鼓囊囊的麻袋,上面用红漆写着“贾庄村公粮”。高庆福逐一检查过封条,又清点了数量,确认正好三万斤,这才松了口气。他让会计老周把每户交粮的数量登记在册,又特意叮嘱:“把柱子家多交的二十斤、王婶家多交的三十斤都记清楚,等分秋粮的时候,给他们补回来。”
出发时,夕阳正斜挂在西边的山梁上,把麦田和架子车都染成了金红色。高庆福领头走在最前面,他的架子车上除了公粮,还放着一把水壶和几个粗粮窝头——这是他们往返四十多里路的口粮。队伍浩浩荡荡,沿着坑坑洼洼的乡村土路前行,架子车轱辘碾压路面的吱呀声,伴着社员们的欢声笑语,在暮色里传得很远。
走到半路,天突然变了脸,乌云滚滚而来,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。“快,把麻袋盖好!”高庆福大喊一声,率先扯下车上的塑料布,盖在粮袋上。社员们也纷纷行动起来,有的用绳子把塑料布捆紧,有的脱下自己的褂子盖在麻袋角上。雨点越来越密,砸在身上生疼,土路也变得泥泞不堪,架子车越拉越沉。高庆福回头看了看,只见队伍里的老人们都咬着牙使劲,年轻后生们则互相帮忙,推着前面的车子。柱子的爹,那位抗美援朝的老兵,虽然腿脚不便,却依旧挺直腰杆,手里的车把攥得紧紧的。
“大家再加吧劲,前面不远就有个破庙,咱们去躲躲雨!”高庆福喊道。队伍慢慢向破庙挪动,雨水顺着他们的头发、衣角往下淌,浑身都湿透了,却没人顾得上擦一把,眼里只盯着车上的粮袋。好不容易躲进破庙,高庆福赶紧组织大家检查粮袋,还好塑料布盖得严实,麦粒没有受潮。他掏出怀里的窝头,分给大家:“先垫垫肚子,等雨小了咱们再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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